42.醒了醒了!

视野里是无边无际的黑,臧六江木头一样地躺着,连手指头动一下都会牵拉着全身作痛。
 




臧六江从不知道自己这副身子,还会有如此无力的时候,四肢百骸似乎有虫在蛀,骨肉被掏了个干净,只剩下一层空空的使不上力的皮。
 




臧六江只在小时候挨饿时有过这种感觉。
 




他都忘了自己那时叫什么,反正不叫臧六江。可能是八岁,那时他是有爹娘的,家住在有很大很大片田野的村里,地多,土却不肥沃,种出的庄稼也刚够家里几口人填饱肚子。
 




那一年,村子里招了灾,大雨接连下了几个月,原本长庄稼的田被水全然湮没了,原本就长得不好的庄稼烂在了水里,颗粒无收。
 




家里没有存粮,从野菜吃到野草,从野草吃到树皮,雨停了,冬天也快到了,家里的几口人熬成了三口。
 




爹娘知道这个村里不能再待,外头的大水淹死了不少,也饿死了不少,雨停了,水便会托着那些腐烂的尸体在村里飘荡,久了是要出瘟疫的。
 




打定了主意,爹娘便带着他往北去了。
 




逃荒便是如此的,颠簸着到了一个村子,干巴巴惨兮兮地混两天日子,若是本村人不肯接济,再颠簸着去下一个村子。
 




可那时兵荒马乱,哪有人敢接济旁人,今儿你接济了别人一口饭,明儿你可能就吃不上饭。
 




这口饭,还是留给自己吃最保险。
 




爹娘开始后悔离开了家,说家里可能都退了水,那些原本贫瘠的土地可能早已沤满了肥,土地肥沃,长了大片的庄稼。
 




可那些沤成了肥的不就是死人吗?臧六江没敢说。
 




那个娘开始整日整日地掩面哭泣,那个爹总是暴躁地拄着拐在夜里徘徊,他,他倒是忘了自己在做什么,不是闭着眼睡觉,便是睁着眼望天。
 




娘说想回家,抱着他问他想不想回去。
 




可走了这么远,若是再吃一遍同样的苦 回到那被水泡了的家乡去,却发现梦里的大片庄稼只是幻影,地里只有沤的发臭的烂泥,那可真就要没命了。
 




他不敢回,脑袋摇像大风吹着的穗子,被逼问急了便哭起来,他娘也跟着痛哭,一拳一拳捶他的后背。
 




咚、咚、咚。
 




他干瘪的胸膛里回响着娘的捶打,捶得他心肝肺肠都跟着响起不安的战栗。
 




第二天,落脚的破庙里便只剩了他一个。
 




春风吹绿了路边的野草,吹化了塘里的寒冰,吹得干涸的河床里又见了湿润,水流细细而来,浸透了臧六江的八岁,带走了他的爹娘。
 




小小的臧六江在破庙里哭了又哭,可再也不会有虚弱的拳头捶在他的背上,胸膛中,却还是有那阵阵的响。
 




咚、咚、咚。
 




声音太响,震耳欲聋,臧六江终于在床上睁开了眼。
 




“哎!醒了!”
 




臧六江还没分辨出眼前的床帐是什么花样,便听耳边一声兴奋的高喝,一个矮壮男人出现在视野,伸手去扒他的眼皮。
 




臧六江下意识要躲,顿觉得浑身都疼的厉害,像是被钉在了床上,动弹不得。
 




“好不容易把你给拼上,你可莫要再动了。”
 




温大夫搡开一惊一乍的阿牛,伸手在臧六江的腕子上探了一把,人醒了便好,醒了便能吃饭长肉,离好不远了。
 




温大夫的装束很不寻常,见了她,臧六江便想起差点没了命的那天晚上,他龇牙咧嘴地支起头来往身下看去,四肢躯干上密实地圈绑着麻布绷带,有些地方还上了夹板,还敷了各色药材,与血混在一起花花绿绿的惨不忍睹。